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悔恨的泪

安子川
安子川
2019-08-25 字数 55554

悔恨的泪

如果这世上有后悔药的话,我一定多买些。
在这个每天没有自由的地方,我只能接受严格的管教,我像一个犯了滔天大罪的恶魔一样,受人鄙视,受良心谴责,整日间默默流泪,像鬼一样地卷缩在没有阳光的屋子里,忍受着浑身有千万只虫子在啃咬似的疼痛的折磨。
如果这是在半年前,我不会有一丁点的悔过自新,也不会整日间以泪洗面。可不知为什么?自从我的身体渐渐恢复,对那玩意不再依赖的时候,我才真正认识到了我是多么的罪不可赦,我不但毁了自己,毁了我的家,更毁了一个母亲为我搭建的人生之塔。

我原本是一个聪明伶俐、乖巧可爱的孩子,自幼在爷爷奶奶的溺爱中慢慢长大。虽然我的父母常年在外工作很少见面,但他们对我像掌上明珠一样疼爱。每次回家,都给我买最好玩的玩具,最好吃的糖果,最时髦的衣服,即使我再调皮捣蛋,再由着性子称王称霸,他们也不打我,最多是父亲训两声。后来,我到了该上学的年龄,父母将我带到了身边,我成了城里的一名小学生。在这里,农村养成的坏毛病一点也用不上。我不敢再称王称霸,不敢再由着性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也不敢再指挥别的小学生帮我干这干那。非但如此,他们还合起伙来找我的事。尤其是那个他爸当什么科长的朱晓鹏,非常的看不起我。由于他长得肥肥胖胖、高高大大,男女同学都怕他,都听他的话。只要是他看不起谁,和他好的同学必须也看不起谁。我刚来的时候,确实有农村孩子的特点:不会说普通话,不太讲究,也不够洋气,有时还动不动出口说两句骂人的粗话。这让班上谁都不敢惹的朱晓鹏极为反感,常常表现出对我这个来自农村孩子的鄙视。他不但自己不和我说话,还命令班上所有的同学也不要搭理我,非但如此,他还私下里编着顺口溜侮辱我:农村娃,太邋遢,不洗脸来不刷牙,不文明,不礼貌,满口说话掉土渣。我第一次听到这话的时候,实在忍受不住了,多日来的愤恨一下子爆发出来,不顾自己瘦小个矮,也不管同学们正在课间休息,扑上去就和他拼命。我的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脸上就重重地挨了一拳,尔后,又是重重的一拳,再一拳。他彻底蒙了,毫无还手之力,等到他“哇”的一声大哭的时候,我已经回到了座位,端端正正地坐在了凳子上。
但这事并没有就此结束,他的哭声不但引来了同学们的齐刷刷目光,还引来了前来上课的张老师。那节课张老师没有上新课,而是详细的询问了情况,狠狠地批评了我们两个。最终的处理结果是,我向朱晓鹏道歉,并让家长到学校约谈。
“为什么要我道歉?为什么要我请家长来?他编顺口溜骂我他做的对吗?”张老师的不公处理让我不顾一切的大声发问。这同样让她感到诧异,也许她从来没有见到过有如此顶撞老师的学生,而且还是个刚刚从农村转来的一年级学生。我明显感到这个和我妈妈差不多年龄的老师气得满脸通红,她几乎吼着嗓子轰我出的教室。
我并没有如她说的那样,站在教室外面受罚,等候下课后处理,而是气冲冲地跑回到母亲在城农村里租的家里。我知道这个时候正是下午四五点中,母亲在单位还没有下班。我只有坐在门外的石头上等待,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流个不停。
我的父亲母亲都是铁路职工,父亲是工程单位,一年四季在外面跑,很少回家,我也很少见过他几次;母亲是维修单位,相对固定一点。但由于铁路住房相对紧张,我上小学时,他们还是排不上分房,依然在城农村租的房住。那个时候,有很多和我父母一样的铁路职工成家后都是租房住。我们一个院子住了3家,都是铁路职工。我和另外两家的孩子在一个学校,只是他们比我大些,都已经上三年级了。
我就这样在家门口委屈地流着泪,苦苦地等着母亲。直到她下班回来,看到我泪人似的坐在石头上,心疼地问:“咋了,哭得这么伤心?”此时的我,多像一个受伤的小鸟,多么希望得到母亲的呵护和疼爱。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边哭边详细地叙述了学校的情况。
母亲并没有像我期望的那样,听了我的叙述会暴跳如雷领着我去找老师算账,或者很生气地骂老师几句,给我出出气,解解我的心头之恨。她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预料,她没有生气,也没有骂人,而是急忙打开房门,拉着我到洗手间,边给我洗脸边说:“都是妈妈不好,最近妈妈太忙,没有好好打扮你,也没有提醒你洗脸刷牙,让你在学校受委屈了。”“我在家也是这样的,爷爷奶奶从来没让我刷牙,有时候也不洗脸,不也很好吗?”我极力在为自己辩护。母亲依然没有生气,仍在耐心地开导我:“以前是在农村,你还没有上学,现在是在城里,你是一名学生了,一定要文明礼貌,干净卫生。”“那他也不能编顺口溜骂我,我也是不好欺负的。”我仍然冲着母亲吼。“他编顺口溜是不对,可咱也得自身找问题,想一想咱们哪里做得不对。”妈妈很耐心地开导我,并把我的脸洗得干干净净。说实话,我已经三天没洗脸了,刷牙就更不用说了。可母亲从来没发现过,他确实很忙,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我也就能省事就省事了。此刻经母亲这么一洗,再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自己也觉得精神了许多,也干净了许多。但还是硬着嘴说:“不管咋样,我是不会给他道歉的,也不想上学了。”“这怎么行,咱打了人,又偷偷地跑回来,不道歉就不是个好孩子。”“就不,就不。”我倔强的大声吼着。
正在这个时候,那位批评我的张老师找到了我家。她听到我的喊声,笑着说:“怎么,还生气呢?”我这才回过头来一看,原来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一个女人和孩子,这孩子不是别人,正是被我下午打了几拳的可恶的朱晓鹏。我顿时瞪大了眼睛,也提高了警惕。不用说,那个女人一定是朱晓鹏的妈妈,他们一定是来找我算账的。我正要发作,张老师开口了:“你是小兵的妈妈?”“是的,你们是?”我母亲疑惑的看着他们。“我介绍一下,我是小兵的老师,我姓张,这位是朱晓鹏的妈妈。我们是为下午的事来的。”“真是不好意思,我是刚刚回来听孩子说的,准备吃完饭到学校找您呢。最近单位太忙了,没有管好孩子,惹了这么大的事。”说着,我母亲有对着朱晓鹏的妈妈说:“晓鹏,真是对不起,我给你道……”还没等她说完,朱晓鹏的妈妈赶紧插话了:“快别这么说,要说道歉,我应该向你道歉。孩子下午回家后告诉我的,我赶紧和张老师联系,了解了情况。我的孩子确实做得不对。不应该编那样的顺口溜说小兵。”站在一旁的张老师急忙接过了话题:“要说道歉,我也应该向小兵道歉,不应该发那么大火批评小兵。”“快别这么说,都是我孩子做的不对。”我母亲赶紧插话。“你先让我把话说完。”张老师打断了我母亲的话,继续说:“按理说小兵刚从农村转来,人生地不熟的,作为老师不仅要多加关心和爱护,还要教育其他学生也要多和小兵交流。可是我在这点上想得不够周到,做得也不好,直到下午两个孩子发生冲突,我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所以说呀,这个歉我是必须要道的。”说着,张老师和朱晓鹏的妈妈一起向我说声对不起。搞的我倒站在那里束手无策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办了。更要命的是那个胖乎乎的朱晓鹏,也不好意思地走到我跟前,腼腆而真诚地说道:“张小兵,我不应该编顺口溜说你,我给你道歉。”我的妈呀,这是什么事呀!我还以为人家是找上门闹事的,没想到是来道歉的。这城里人怎么都这样呀,表面看着凶巴巴的,实则心里都这么善良友好。我打了同学,本该道歉的是我。没想到人家先给我道歉了,还有张老师,人家可是老师呀,给一个学生道歉,这是多么的不可思议!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愧疚,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本来还有着绝不道歉,也不再上学的想法,经过这么一番突如其来的变故,我更加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便怀着十二分真诚的心,对着张老师、朱晓鹏的妈妈和朱晓鹏,一一说了声“对不起”,并深深地鞠了三个躬。我看到他们都笑了,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欣慰。尤其是我母亲,她竟然流出了眼泪。
从此的我,改变了以往的不良习惯,天天洗脸刷牙,天天穿着干净的衣服第一个到学校,尊敬老师,团结同学,爱护公物,热爱劳动,勤奋好学,充满活力。
我真正成了一名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在充满快乐的小学生涯中健康成长。
然而,我的人生并非一帆顺风,就在我小学即将毕业的时候,一场灾难降临了。

都说父子心相连,可当这场灾难降临的时候,我一点征兆都没有,平静的如一汪没有一丝涟漪的湖水。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深秋下午,我正在学校上自习课,忽然听到传达室那位老师傅的喊话:“张小兵,快来接电话。”我当时有些纳闷,谁这个时候打电话到学校呢?难道是我妈妈?我怀着疑惑的心情急忙来到传达室,抓起话筒就问:“谁呀?”“我是妈妈,你赶快请假到市都医院,你爸爸病了。”我一听母亲说话的语气急促而紧张,知道父亲的病不会轻。便急忙放下电话向老师请了假,以最快的速度直奔医院。
父亲确实病的不轻,是最不愿意听到的肝癌。长这么大,各种癌症的病例我也听得不少,可我从没有把它和我的家人联系在一起,怎么一眨眼的功夫,我最亲近的父亲就得了这种病呢?我真的如做梦一样,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可现实就是如此,我父亲得了不治之症。
一切都是母亲告诉我的,她说得很平静,没有电话里说的那么急促和紧张,但我分明看到她的嘴唇在哆嗦,浑身在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是怕我担心才强忍住内心的痛苦和悲伤。她一再的告诉我:“不要告诉你爸病情的真像,他问你什么你都说不知道。”那时我虽然只有十一二岁,可我的到来分明给了妈妈无穷的力量。我在,她就有依靠,就有承担一切困难和压力的勇气。
此后的一年多时间里,父亲在医院度过了他最痛苦的时光。
他有好长一段时间不知道自己的病情。也许他相信了我们说的话,只是一般的病情。其实在母亲或者我陪他住院的过程中,我们也一直把他当成一般的病人,尽量说些高兴的事让他开心。他也许也认为自己就是一般的病人,还不时地规划家庭的未来,我的未来。是啊,在我父亲的心里,他还不到四十岁,这样的年龄,怎么会得上不治之症呢。因此,他祈祷着自己的病快点好,好尽快早点回单位上班;他也三天两头地问大夫,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单位还有很多事等他去处理!他是家里的顶梁柱,怎么能为一点小病长时间躺在医院?每到这个时候,母亲总是宽慰他不要着急,既然来了,就彻底把病看好,什么时候出院,医生会告诉咱们的。有好几次,母亲说完这话,便一人走出病房,在没人的楼道悄悄抹泪。我知道,在母亲的心里,她承受着怎样的痛苦煎熬呀!
父亲知道他的病情,正好是第二年的深秋。长时间的住院治疗和日益消瘦的他,猛然觉得有些不对,所有人都在隐瞒了自己的病情,他得的肯定不是什么好病。尽管他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可敏感的父亲又不能不让自己相信。哪有有病住院一住就是一年?而且越治疗身体越消瘦?在一连串的询问和质疑中,母亲征求了医生的意见,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亲。
父亲平静地躺在病床上,长时间的一句话不说。泪水慢慢地溢出了他的眼眶,顺着消瘦的脸颊在流淌,浸湿了病号服,浸湿了头下的枕巾,也浸湿了母亲那颗痛苦的心。“小兵他爸,你不要怪我,不告诉你,是怕你有心里压力,我们也想全力把病治好。”母亲站在病床前,一边说一边擦着父亲脸颊上的泪水,强忍着悲痛,一个劲地宽慰父亲:“只要咱们积极配合医生治疗,就一定会好的。”父亲依然不啃一声,他闭着眼睛,脸上露出了绝望的表情。只见他微微地摇了摇头,说:“不会好了,不会好了。”“你别这样,一定会好的。”母亲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看到这一幕,站在一旁的我,也呜呜地哭了起来。
一个多么悲痛无助的场面。
从此以后,母亲专门到单位请了长假,我也几乎天天放学后来医院。陪伴父亲,成了母亲和我最重要的事。每天,母亲给父亲买最可口的水果,按照医生的叮嘱,只要父亲想吃啥,就让他吃,但不能吃的太多,也必须以流食为主;只要父亲喊着哪里疼,她就急忙叫来医生,查看什么原因,并不时的给父亲按摩;只要父亲想上厕所,她急忙拿来夜壶,亲自为父亲接屎接尿;只要父亲的内衣内裤稍微一脏,她就很快换下来洗得干干净净;一会给父亲洗脸洗手,一会又给父亲洗脚剪指甲,只要父亲没睡着,她就陪护左右,忙前忙后,细心照顾,就是父亲困得睡着了,她也操心着父亲的一切,不敢离开病床半步。看到母亲累得一天天消瘦,我两个姨两个叔说什么也要轮流替换她,这才让母亲能稍微休息一下,可她并不远离,就睡在病床外的长凳上,一有什么动静,赶紧跑进来询问情况。
自从父亲得知自己的病情后,曾一度陷入了悲痛的绝望之中。他没想到自己会得这种不治之症,他还年轻,孩子还小,他的父母亲还健在,他还没有尽到一个做儿子的孝心,他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可是……现在,他即使有回天之力,又怎么能改变这残酷的现实。他悲痛万分,他拒绝治疗,他用双手狠劲的砸墙。然而,他越是这样,母亲就越伤心,就越感到没有照顾好父亲,就越是自责,就更加的开导父亲,无微不至的关照父亲。
后来,父亲慢慢平静了,也不闹了。也许是他感到亲人们太为他操心了,妻子不但没有上班,而且为了照顾他已经消瘦的不成样子了,也许他已经想开了,既然天不留他,那就认命吧!何苦要把悲痛强加给自己的亲人呢,孩子正是学习的时候,不能让他整天为自己的病情担惊受怕。他开始积极配合医生的治疗,开始心疼母亲和我以及前来看望他的亲人,自己能忍受的尽量忍受,不给母亲添麻烦,不再让我旷课迟到,也开始慢慢地交代后事。
我们父母从小就生在农村,即使上学也是青梅竹马的好伙伴。他们凭着自己的勤奋和努力,双方考进了铁路学校,跨出了农门,成了光宗耀祖的人人羡慕者。尽管长时间的离开了农村,但对农村依然有割舍不断地情。农村有他们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有他们的父老乡亲,有他们儿时留下的一个个美好的回忆,有他们的根、他们的魂。
可是,我们万万没有想到,父亲在交代后事的时候,做出了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决定:死后,不回农村,就地火化。
“我父母之恩未报,父母之孝未尽,孩子抚养未成,干事创业未果,我有什么脸面再回农村,有什么脸面再见列祖列宗。”这就是父亲不愿回去的真实原因。任凭我们怎样开导,任凭年迈的父亲我的爷爷怎样训斥,他依然不该初衷,坚持己见。
我最亲爱的父亲,你增胜好强了一辈子,怎么在最后的决定中,还是这样依然决然。
一个月后,父亲去世了,永远的离开了我们。全家人沉浸在无边的悲痛之中,母亲极度昏死过去。也许当时的我还小,没有意识到失去父亲的重要性。可在母亲的心里,父亲就是天,就是整个世界,就是家里的一切,失去了父亲,就等于失去了天,失去了整个世界,失去了一切。今后,她怎么生活,怎么带着孩子熬过一个个苦难的岁月。
那一年,母亲37岁。
父亲去世后,母亲有好长一段时间走不出悲痛,无心上班,无心做家务,有时连做饭也没有心思。我每天放学,看到母亲静静地坐在凳子上发呆,既心疼又难受,想替她分忧,可是当时的我,又能给母亲分担什么呢?我只有好好学习,为母亲争光,就是对她最大的安慰,最好的回报。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很多叔叔阿姨的开导,母亲慢慢地恢复了正常,脸上的气色也好了起来,偶然的笑容也给家里增添了无限活力。尤其是我的学习成绩连连优异,更让母亲看到了希望和未来。她为我做最好的饭菜,取消了她的所有爱好,每天晚上一心一意地陪我做作业,给我倒水,帮我驱蚊,不管我几点睡觉,她都陪我到几点,和我探讨解题的方法,和我比赛做题的速度。不懂的,她学,不会的,她问。明明是我学习,可她费得劲、花的气力比我还大。她就像一个不知疲倦、不厌其烦的老师一样,陪着我,教着我,天天如此,夜夜不落。
那几年,是我最幸福,最快乐的几年,也是我和母亲相依为命、待在一起时间最多的几年,更是我的学习成绩进步最大的几年。
我顺利地考上了高中,考上了大学。

也许太过于顺利的缘故吧,也许几年的起早贪黑、刻苦学习的神经绷得太紧的缘故吧,当我考上大学,在亲戚朋友的祝贺声中背起行囊的时候,在母亲不辞辛劳送我踏进大学校门的时候,我真的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浑身轻松得能飞起来。
尽管母亲一再地告诫我千万不能有松口气的想法,大学学不好照样也不好找工作。我嘴上答应得很好,又是保证又是让母亲放心,可心里一句也听不进去。连续拼命地学了六年,我放弃了所有的个人爱好,没有和同学好好玩过一次,没有好好看过一次电影、电视,没有逛过商场,去过公园,我像一个关在笼子里的小鸟,除了学习就是学习,为的就是考上大学,给父亲母亲争光。现在,我的愿望实现了,应该好好松口气,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送走了母亲,拿着她留给我足够的生活费,连续几天下馆子吃饭,连续几天上网吧打游戏。我几乎吃遍了学校附近的所有餐馆,也去遍了周围的所有网吧。但此时的我并没有失去控制,我依然遵守着学校的有关规定,不敢乱来,也不敢过多的迟到早退。我在学校统一的教学规划中,随着大流在一步步前进。
也许是我天生就有很强的组织能力的缘故吧,在开学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就被老师和同学们推荐为公认的学生会主席,学校的一些大型活动由我牵头组织。虽然我个子不是很高、长得不是很帅,但我却有很强的号召力和亲和力,每次活动我都组织得有声有色,都能达到老师和同学们预期的目的,也都能给他们留下很深刻的印象。尤其是我的学习成绩,每次考试都能名列前茅,不但同学们纳闷,就连老师们也觉得不可思议。“明明张小兵把心思就没放在学习上,整天热衷于组织各种活动,上课也不好好听讲,怎么每次考试都在前面?”他们把这种现象归结于我的天资聪明。天啦,我长这么大,还没有人对我有这么高的评价。天资聪明?好,那就天资聪明吧。我自信地接受了这个晚来的桂冠。
我成了学校的名人,成了同学们崇拜的偶像。我的身边拥有了六七个铁哥们,也有好几个女同学伸来了橄榄枝。我就像一个黑社会老大一样簇拥在一帮男女同学中间,呼风唤雨,招摇过市。 
李静是我最要好的女同学,也是我着力追求的女朋友。她是一个很温柔很漂亮的女孩子,个子不高却很苗条,眼睛不大却很有神,鸭蛋脸庞,粉面含春,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飘在身后,给人一种玉树临风的感觉,尤其是她微笑时的两个酒窝,谁看了谁都会永远记在心上。
就是这么个漂亮可爱的女孩,却死心塌地地要跟我好。开始我只是想玩玩而已,并没有把她作为我的终生伴侣,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不仅发现她一心一意的爱着我,处处为我着想,什么事都顺着我的心意,只要我想要的,她都想尽一切办法满足我,更重要的是她和我是老乡。她的父母也是铁路职工,这无形中拉近了我们的距离,也有了共同语言。渐渐地,我也离不开她了,整天和她形影不离的待在一起。每次组织活动,她都是我的得力助手。她不但心细,每个环节都想得很周到,而且说话总是柔声细雨,如阵阵清风,醉人心田。大学不到一年,我们便坠入爱河:校园内,公园里,马路边经常有我们的身影。我们手牵手的行走,心贴心地交谈,我们是同学们羡慕的对象,是老师们培养的重点。
“小兵,咱们除了组织好学校的各种活动外,还得把学习搞好,争取一次考研成功。”在一次公园散步中,李静很认真地对我说。
“这个你放心,凭你我的智商,考研没问题的。”我拉着她的手,很自信地说。
“我可没你聪明,要不用功学习,将来考不上,你还不把我甩了。”
“怎么会呢,你是我最最爱的宝贝。”说着,我在她脸上猛地亲了一口。
“干什么呀,不怕被别人看见”她嗔怒的说。我知道她是在假装生气,便连忙赔罪道歉说:“好好好,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说着冷不防又亲了一口,丢下她的手拔腿就跑,她娇嗔地骂了句“你讨厌”,随后追着我。等到她快要追上我的时候,我猛地回过头来,一把抱住她,任凭她怎么挣扎,我就是不松手,紧紧地抱住她,任凭公园里的行人怎么看着我俩,我好似旁若无人。挣扎了一阵之后,她不动了,双手搂着我的腰,紧紧地依偎在我的怀里。我们就这么相拥着站在一丛花束跟前,沉醉在初恋的幸福之中。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拥抱一个我非常喜欢的女孩,也是我准备和她生活一辈子的女孩。虽然我们认识已经快一年了,可我从来不敢有任何的非分之想,处处维护她,也处处保护她,不允许别人对她有任何的伤害。今天是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尤其是在这有着浪漫气氛的公园,看到一对对情侣甜蜜的相拥在一起,幸福的相互亲吻,我才有了被感染的冲动。
我们就这样紧紧地相拥着,彼此亲吻着对方的额头,听着对方的心跳,感受着对方异性的气息,真像融化了一样。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醉眼朦胧地说:“小兵,你能一辈子爱我吗?”我怜爱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说:“永远爱你,永不分离。”她又一次依偎在我的怀里,沉浸在无比的幸福之中。
那一天,我们早早的离开了公园,很大胆的登记了一个宾馆,和传说中的亚当和夏娃一样,偷吃了禁果,过早的跨进了本不该跨进的一道门槛。
尝到了第一次爱的甜蜜,就会想着第二次,第三次。那阵子,我们像丢了魂似的,什么都不顾了,什么也不想做了,忘记了学习,忘记了组织活动,整天厮守在一起,只要各自宿舍里没人,就快速的偷吃一次禁果。如果碰到宿舍里同学都在,就干脆登记宾馆,从来不顾本月的生活费已所剩无几,我们有的是家庭的支持,有的是母亲坚强的后盾。我们像上了瘾的烟鬼一样,一有时间就黏在一起,一刻也不想分离。为了不被人打扰,我专门打电话给母亲,让快速寄钱给我。我已毫不脸红的给母亲撒谎,说是集体宿舍太干扰,影响学习,急需用钱在外面租房,急需一个笔记本电脑刻苦学习。我是母亲的掌上明珠,是家庭的顶梁柱。我的稍一推敲就知道是撒谎的理由,让母亲完全相信,毫不犹豫的满足了我所有的开支。
我像鱼儿游进了大海,鸟儿飞进了森林,在属于我自己的世界里尽情享受。为了寻找刺激,我们整夜整夜地不休息,在暗无天日的屋里打开电脑,看最不堪入目的黄色网站,模仿着作,尽情地学,天昏地暗,人鬼不分。
多少次,老师为我们的迟到点名批评,为我们的萎靡不振、无精打采提出警告。
多少次,我们的学习成绩一落千丈,曾经被同学们崇拜的偶像,变成门门考试都不及格的、人人唾弃的学渣。
聪明的外衣没有了,前呼后拥的铁哥们没有了,伸向我的一个个橄榄枝没有了,学生会主席的职务没有了。
但我并没有感到失去什么,只要有可爱的李静陪伴我比什么都重要。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然而,李静并不这么认为,老师的批评警告,同学们的唾弃不齿,好朋友们的一个个离去,让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孤独和羞愧。“我们还是不要这样了吧,小兵。这样下去会毁了咱们的。”她开始规劝我了。“怎么,你后悔了?要离开我?”“不是的小兵,我们确实应该好好反省了。这样下去,别说考研了,恐怕连毕业都很难。”“怎么可能,凭你我的智商,能毕业不了?”我依然很自信地对她说。“你现在还敢说这话?考了好几次试,我们及格过吗?”“你放心,到时候我会突击学习,保证毕业,保证考研成功。”
我知道我是在说大话,但我不这样说能怎样呢?我已经完全不能自己,糜烂的生活让我放弃了所有的理想和目标。
李静不再说话了,但她明显地没有以前那么热情,去我的屋子也开始减少。有好几次都是我硬拉她来的,尽管她禁不住我的诱惑满足了我的所有要求,但清醒后的她依然苦口婆心的劝我要克制自己的情欲,不要荒废学业和断送前程。
其实我知道她的话都是正确的,都是对我好,也对他好。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每次在她离开的时候,我都一千个打包票一定听她的话,重新回到从前。可是第二天一起床,我又像一个烟鬼一样的不能自拔。
李静来我屋里的次数越来越少,任凭我怎么叫她,甚至硬拉着她来到屋子,她依然没有一丝的冲动,依然给我泼冷水。这让我索然无味,毫无兴趣。从此,我不再软磨硬拉的请她来,我把所有的空余时间都用在上网上,进入一个个不堪入目的黄色网站,在欣赏与陶醉中满足自己。我知道李静在一天天远离我,我也不想在毁了我的同时也毁了这个可爱的姑娘。
不知前方何路,醉生梦死前行。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奢靡堕落也在愈演愈烈。自从李静离我而去后,黄色网站已经不能刺激我的感官,我开始了兴趣的转移,喜欢上了网吧游戏的赌博。
人常说,苍蝇不叮无缝的鸡蛋。在网络赌博成风的时候,正是我大学三年级的开始,旷课去网吧的同学越来越多,尽管学校三令五申禁止学生去网吧,但仍然有很多同学不顾一切的彻夜泡在里面。我本来就是一个不受管教的学生,根本禁不住几个铁哥们的诱惑,也禁不住游戏赌博的诱惑。说实在的,当时的我,虽然花钱出手很大,但也常常是囊中羞涩。我不能太频繁的向母亲伸手要钱,即使给母亲撒谎的理由再充分,也有良心上的不安和愧疚,更何况母亲也只是个普通的工人,她也没有那么多钱供我挥霍。我只有寄托于游戏赌博,说不定从中还能赚大钱呢。这样就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也可以减轻母亲的经济负担。我不知道当时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想法,自古以来赌博只有越赌越输,哪有越赌越赢钱的道理。可我当时就是鬼迷心窍,就相信凭自己的聪明才智,一定能在游戏赌博中大放光彩。
当我真正的整夜泡在网吧,忘记了周围的一切,输得一塌糊涂的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我是在一步步走向毁灭,我把原因归结为手气不佳,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样翻身。即使第二天坐在教室,心里全是噼里啪啦的游戏声,老师讲课根本听不进去,或者困得眼睛不停地打架,听课如在云里雾里。我心里也非常清楚,我已经有好十几门考试不及格,如果再这样下去,肯定毕业不了。可是,我已经无法控制住自己。以前是性爱让我失去了理智,失去了尊严。现在网络游戏赌博更像一个恶魔吞噬着我的灵魂,它的凶残比失去理智的性爱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已经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
“张小兵,你真的要彻底毁了自己吗?”一个阴雨连绵的夜里,正当我在网吧玩的黑天昏地的时候,李静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她几乎是在用鄙视的口气问着我。
“怎么啦,你我现在已经没有了关系,我的事你也不用管。”我连看她都不看一眼,继续着我的游戏。
“你还是醒醒吧,赶紧跟我走。”说着,她拽着我的胳膊往起拉。我根本不听她的,顺手一甩,挣脱了她的手。她又准备上来拉我,我回过头狠狠地瞪着她:“滚,不用你管。”尽管我看到她的眼泪都快要下来了,但依然不管不顾的玩着我自己的,根本不在乎她的感受。只见她狠狠地甩出一句:“你真的是不可救药了”便走出网吧,消失在依然下着小雨的秋夜里。
我万万没有想到,就在我第二天下午,拖着沉重的脚步,无精打采地走出教室的时候,我的母亲找到了学校。
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自我上大学的这三年来母亲除了第一次送我入学外,再也没有来过我的学校。我在这里的一切表现和学习成绩都是我打电话告诉她的,或者是她打电话询问了解。我的一次次充足的理由骗过了母亲,她不但对我没有半点怀疑,还不住的夸我没有辜负父亲临终的希望,是家里的自豪和骄傲。她说只要我争气,就是再苦再累也高兴。为了鼓励我和奖赏我,她每隔半个月就寄些钱来,让我吃饱吃好,不要亏了肚子;只要学习上需要的用品,别的学生有,一定让我也有。在她的眼里,我就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听话懂事的好孩子。可她哪里知道我的情况,有时我也非常非常的痛恨自己,也想听听李静的话痛改前非,可是,我做不到,我像着了魔似的深陷其中,我对一切一切的毕业、考研、前途不再幻想。我心灰意冷,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没有了任何想法,浑浑噩噩,浪费生命。
“妈,你怎么想着来看我?也不事先打个电话,我好去接你?”见到母亲后,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尽量保持冷静,用冷静掩盖自己的恐慌。
母亲没有说话,惊异地跟在我的身后,好像不认识似的上下打量着。“我要再不来,怎么能知道你在这里的表现?”母亲平静地回答我。但我能感到她语气中流露出的温怒。
“我表现好着呢”我依然掩饰着自己的不安。
“你都看你成什么样了,还敢说好着呢?”等到了我的出租屋里,母亲终于忍不住了。“我一直以为你在这里一心一意地学习,给家里争光,给你爸和我争气,你要钱给你钱,你要租房子让你租房子,你要买什么让你买什么。每学期放假,你说你不想回家,在学校好好学习。这些,我都答应了。而且还自豪地跟同事朋友们说你的优秀和听话,万万没有想到你在这里干得好事。”
“谁告诉你这些,这是没有的事。”我还想狡辩,母亲立马打断了我的话。“你还想狡辩,你以为你干的这些,我会不知道?”
“一定是她告诉你的。”看着母亲知道的这么多,我把怨恨归在了李静身上。
“你别怨恨别人,你做的事你自己知道。”说着,母亲从包里掏出一张纸,狠狠地拍在桌子上。“你看看这是什么?”
我怯怯地拿起那张纸,是我们学校统一印制的信纸:家长约谈通知书,尊敬的家长你好:你孩子张小兵,由于长期不好好学习,经常迟到旷学,并养成很多极坏的习惯,造成学习成绩极具下降,如若不改掉陋习,迎头赶上,很难毕业。恳请家长来校约谈,共商良策。落款是:四川京都财经大学教务处。
放下那张纸,我没有了刚才的底气,嗫嚅地说:“就为这事还把你叫来了?有这个必要吗?”
“你说有这个必要吗?”母亲彻底被激怒了。她像一头狮子似的朝我吼开了。“到现在你还没有认识到你错了。你现在还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怎么就想到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既然你和人家李静姑娘好上了,那就要对人家负责,两个人在学习上互相鼓励,共同进步,听听人家的劝,痛改前非,迎头赶上。可你怎么做了,不但不听,还给人家发脾气,动手打人家,染上了电脑游戏赌博的习惯。你说这么好的大学,有几个学生像你这么不管不顾的乱来?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母亲越说越生气,越说越伤心。“你爸爸去世的时候,你是怎么保证的,你又是怎么给我保证的,你现在这么做,对得起谁?”我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有认真地听着。“在家里我省吃俭用,节衣缩食,一门心思供你上大学,没想到你根本不顾及这些,惹了这么大的事。要不是学校领导找我谈话,给我详细的介绍了你的情况,要不是我私下里找李静那姑娘聊,我还真不知道你会闯这么大的祸,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
“可打游戏的同学又不是我一个?”我鼓着最大的勇气想挽回一点点面子。
“我不管别人,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办?”母亲根本不容我辩解,依然强硬地问我。
在母亲的逼问下,我只有像当年父亲临终时给他们保证的那样:痛改前非,迎头赶上。
其实,我自已也不敢保证这些话到底能否兑现。那个时候,我确实陷得太深了,好像无药可救,无法挽回了。之所以给母亲保证,我不想伤了她的心,在这短短的三年时间里,我花了家里多少钱,我不敢计算,母亲受了多少辛苦,我也不忍去想。我已经忘记了感恩,忘记了友谊,更忘记了那个给我快乐、多次规劝我的李静。甚至我都有些怨恨。我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会找到她,尽管我在起初给母亲电话里提到过她,但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此后母亲也问过我几次和李静的关系,但都以人家看不上我为由搪塞过去了。没想到母亲这次来还专门找了她。我的一切事都是她告诉母亲的。这算什么呀,既然不来往了,我们就是陌路人,为什么还要管我的事。
也许母亲看出了我的心事,她在开始收拾我凌乱屋子的时候说:“你看李静那姑娘多好,她一再给我保证,只要你能从此不再打游戏,好好学习,她还是你的好朋友。” 
我没有表态,只是帮着母亲收拾我的臭鞋脏袜。至于和李静能否恢复关系,我不抱希望,因为我根本不可能改邪归正。
令我没有想到的另一件事是:母亲竟然不走了。她说她要在这陪我学习,给我做饭洗衣服。说刚见到我时,她都不敢想象自己的眼睛,也不敢相信我是她儿子,大半年没见,我怎么变得像猴子一样黑瘦黑瘦,而且精神萎靡,疲惫不堪,严重的睡眠不足。
尽管我怎样的劝她回去,保证不再上网打游戏,也保证在学习上鼓劲加油,按时毕业。可母亲依然坚持她的原则,说她都请了长假,安心陪我。
我不再说什么了,仍由她的安排。
我知道这是母亲对我的管教升级了,升级到时时刻刻的亲自监督。
有一周的时间,我确实老实了许多,不敢去网吧,天天按时上课做作业,晚上回去,也当着母亲的面看书学习,有时陪她说说话。我也确实在母亲的精心照顾下,气色明显好转,体重明显增加,每天穿着干净的衣服和运动鞋,走在同学们面前又感到了一种久已没有了的精气神。
然而,这样的状态在持续到第二周的时候,又开始发生了变化。先是网吧几个社会朋友的找到学校,告诉我又有几个新的游戏特别好玩,非要让我去看看。后是体内的游戏瘾虫不断地吞噬着我的心,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走进网吧。但我晚上绝对不敢出门,母亲的严格管教让我没有一丝的机会。
我只有另想办法,把注意力集中在白天上课时间。早上吃完母亲做好的饭菜,高高兴兴地告别母亲,向着教室的方向走去。在离开母亲视线的时候,便神不知鬼不觉的拐出了大门,溜进了网吧,开始了久违的游戏赌博世界。
也许是充足的睡眠和足够的精神头让我的头脑非常清醒吧,整个一上午我都是运气极佳,手气极好,不但一分钱没输,还难得的赢了二百多块钱。对一个学生来说,赢这么多钱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这种惊喜是我从来没有过的。我也很注意把握时间,每到快放学的时候,一定会按时回到家里,让母亲觉得我是刚从学校回来。我也知道这么做确实对不起母亲,可我实在顶不住诱惑,只能旧病复发,再跌深渊。

起先母亲并不知道这事,可连续三天我都没有上课,这不能不因起同学们的注意。其实在有着三四千人的大学,每天旷课的同学不在少数,尤其是上网打游戏的风气在学校很是盛行的那几年,打游戏赌博的同学比比皆是。一连几天不上课,作为一个有着上网前科的我,老师和同学们不用说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第一个给我母亲告状的就是李静。这不能引起母亲的大发脾气,我也不得不再一次地承认错误和痛表决心。但我的诚信在母亲这里已经失去了作用,她已经不在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她在伤心、痛苦、气愤、打骂的同时,采取了一项如管教犯人一样的办法,除了晚上不让我出去外,白天对我也是形影不离。以前我可以独自一人去上课,这下变成她亲自送我去学校,不但送到教室门口,还要在距离教室不远的地方一直等我下课。这让我很没面子,很是羞愧,让我以后在同学们面前怎么抬头。我当即不愿意了,直接走出去来到母亲面前,生气地说:“你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你这样像犯人似的看着我,我在老师和同学们面前怎么说话。”
“你要听妈的话,妈能这样对你吗?”母亲也很威严的对我说。
“你要再这样对我,这个大学我就不上了。”
“你要不上了,我就死在你面前。”本想着用这样的话吓吓母亲,没想到母亲比我还果断。我只好在母亲的监督下老老实实的每天按时上下课。
但我的心里依然想着游戏赌博的事。自从第二次进入网吧,断断续续半个月了,还从来没输过一次,赢得数额越来越可观,这让我着了魔似的天天想着去网吧,想着去赌博赢钱。可谁想在这节骨眼上,母亲却来了这一招,打乱了我的计划。我只有利用她下课前她回去做饭的这几十分钟,快速跑到网吧,进入短暂的游戏赌博。然而,这短暂的时间根本起不了作用,还没坐下进入状态,又得赶紧回家。常常是输了钱窝着火回到家里。从母亲的神态语气我感觉到她并没有发现我的反常,依然吃完饭陪我到教室,依然在不远处的凳子上看着书,盯着教室这边,我也就什么没发生一样,听着课,想着下课前那半个小时母亲回家做饭的空档。只要母亲一走,我就飞身出门。也许我是以上厕所的理由出门吧,我感觉没有同学和老师产生怀疑。
说来也怪,自从我偷着跑到网吧进行游戏赌博,连续一周时间,我没有赢过一次,把之前赢得钱基本快输光了。为此,我曾给几个网吧老板说:“不玩了不玩了,最近手气不好,下次不来了。”可他们却说:“那有这么玩了,像打狼一样,时间这么短,又静不下心,怎么能赢钱?”“那怎么办,我妈看我这么严,哪有时间?”我极力想掩盖内心的不满。
“那就不要玩了,好好上学,听你妈的话,做个好孩子”一个人说完,其他几个都轰然大笑起来。看我窘迫地满脸通红,平时对我颇为关心的一个老板走过来对我说:“如果你想玩尽兴和刺激,我给你提个建议,你可以玩大一点的。打短线,这样可以起到短平快的作用。”“可我没有那么多本钱呀?”
我嗫嚅着说。“这不要紧,钱不是问题,只要能帮助你赢,我们可以先给你借,又不急着让你还。”我知道这本来就是个套,可那个时候,在那样的场合,又是被鬼迷了心窍,我竟然相信了他的话。
然而,连续两天我都输的很惨,尽管有老板们的全力帮助和支持,可就是上不了手,赢不了钱。我只有在怨恨中一次次回到家里,把无名之火撒在母亲身上。要不是母亲不来学校,要不是母亲管得这么严,我怎么会输的这么惨。我无端的给母亲生事,生气地让她不要像管犯人一样的管着她。我知道母亲不会听我的,但为了能赢得一点自由,我也是强硬地不肯让半步。只要母亲跟在我的身后,我就不走。我已经下定决心了,一定要让母亲屈服。这次,就是母亲再怎么凶狠,怎么打骂,我就是坚持自己的原则。看到我态度如此坚决,母亲只好答应了我的请求,不再陪我到学校,到教室。这让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在教室坐定后没有半个小时,就悄悄地溜出教室和学校,偷偷钻进了网吧。我心里很清楚,不能待的时间太长,最多一个小时,就急忙的回到学校。我的判断没错,母亲并不是很放心我的话,她在此后的好几天,都是中途悄悄来到教室外面,从窗外向里张望,看我是否在内。说来也巧,她来的好几次,我都侥幸的在认真学习。
躲过了母亲的查岗,我的运气并没有好转,在近半个月的时间里,我非但没有赢过一次,也借了网吧近一万元的高利贷。更为可恨的事,在和网吧几个朋友的来往中,他们口头上称兄道弟,关心我,照顾我,请我喝咖啡,给我抽高档的香烟,实际上是在我把一次次拉进他们的魔窟。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在我母亲的眼皮底下,我染上了大烟的毒瘾。
起初我一点不知道,以为他们给我的香烟只是为了在游戏赌博中提神,没想到当我离不开这种香烟的时候,才知道我已经被海洛因吞噬。
这个时候,我的这些网吧的朋友们,才露出了他们狰狞的面目,他们一边向我提出了还钱的事,一边又指导我玩更大的赌注。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上了他们的当,可我不能自拔,他们也抓住我的软肋,每当我毒瘾上来的时候,他们就向我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让我写还钱的借条,给我抽最高的香烟。我完全受控于他们的淫威,只能听从他们的摆布。
起先母亲并不知道情况,直到有一天这几个朋友找到家里,母亲才彻底的崩溃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专门请长假来看管孩子,不但没有一点效果,反而出了更大的乱子。如果说孩子以前迟到旷课只是因为贪玩,上网玩游戏赌博也只是学坏,那么走上吸毒这条路,那彻底就是在自我毁灭。
母亲已经没有了眼泪,她对我彻底的绝望了。她说她已经尽到了一个做母亲的责任,她不想再管我了。她说她明天就走,让我自己惹得事自己解决。
母亲的态度让这些朋友没有想到,我也知道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整整十万元的欠款。其中高额利息就占去了一半。如果母亲不管,我又怎么能还得了。
“大婶,你可不能说这种话,小兵必定是你的孩子,我们也是他的好朋友,他出了这种事,我们也想帮他,可钱这东西是硬头货,我们也不好帮。”还是那个很会说话的网吧老板开口了。他虽然年龄不到大,最多也就三十岁,可说出的话听起来好像很在理。但母亲不答应了。她像一个受伤的狮子一样,对着他们吼开了:“你们是小兵的朋友?是朋友就应该阻止他上网吧,阻止他赌博,更应该阻止他吸毒?,现在,他变成了这样,你们说是他朋友?这样的朋友我不需要。你们走。”
母亲的怒吼并没有吓着这些人,只见那个领头的老板马上变脸了。“怎么能这么说话,孩子是你教育的,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大街上开网吧的又不是我们一家,我们能管住每一个人的言行?你不让我们和你家小兵做朋友可以,但你必须还清他借的钱。”
“他借的钱真有那么多吗?你们这是高利贷,是违法的。”母亲毫不退让。
“违不违法不是你说了算,白纸黑字可是你儿子亲笔写的,还有指印画押。这个你不能不承认吧。”
“我说过,他的事他自己解决,我不管,也管不了。”母亲依然坚持她的态度。
“那好,你要这么说,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说着他对另外两个年轻老板说。“我们走。不过……”他回过头对母亲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道理你应该懂。咱可说好了,如果你儿子出现什么意外,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说着三个人扬长而去。
母亲气得差点晕了过去。她用手捂着胸口,大声哭了起来:“天啦,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呀,你这么惩罚我?他爸呀,你都听见了吧,儿子给你动得这个难,你让我咋办呀?我没有给你看好孩子,我辜负了你的希望,我罪该万死呀!”母亲越说越伤心,越说越生气。她开始收拾行李,她真是不管我了。
开始我以为母亲是在吓我,我是她唯一的儿子,是她曾经的掌上明珠,她不会不管我的。我也确实很害怕。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不务正业,自毁前程,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这些人说的没错,欠债还钱,我借人家的高利贷,是有借条的,如果还不上,他们绝不会放过我。听说有的人就是因还不上钱被剁去了手指头。一想到这些,我的后背就发凉,母亲真的不管我了吗?
可是,当我看到母亲依然决然的态度和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向外走得时候,我一把抱住了她。“妈妈,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我知道错了,我今后一定改,我这次说话算话。你就留下来吧!我求求你了。”此时此刻,我也哭得很伤心,我是真怕母亲不管我了。
“你惹下这么大的事我怎么管,你如果稍微听话,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不是嫌我管你太严了吗?以后我可以不管你,你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母亲还在使劲地挣脱着我的手,我能感到,这次母亲是铁了心要走了。看到这种情况,我猛地跪倒在母亲身边,泪流满面地说:“妈妈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好好听你的话。”说着,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把水果刀,狠劲地在自己的手腕上拉了一下。顿时鲜血直流。“我的祖宗,你这是不想让妈活了。”我的这一举动彻底吓坏了母亲,她一把夺过水果刀,哭着喊着找东西给我包扎。此时的我,真的是在用这种方法给母亲表决心,我仍然泪流满面的说:“你要再走,我就不想活了。”“妈妈不走了,只要你听话,妈妈就不走了。”

粗粗一算,母亲来学校已经两个多月。这两个月来,真如做梦一样,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人常说,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可我到底收获了什么。看着学校四周硕果累累的庄稼地,我羞愧的无地自容。
一个周末的晚上,母亲让我带着她,找到了网吧,专门说还钱的事。母亲说;“我儿子欠你们的钱,我认,但你们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以后不许再接收我儿子在这里玩。”“那是你们的事,我们是开网吧的,只要有生意,我们肯定会接待了。怎么能阻止你的孩子呢。”依然是那个油腔滑调的老板表现出很不耐烦的样子。“那好,你要不答应,就随你们的便吧,网吧不许未成年人入内,我儿子之所以能成这样,你们没有责任吗?”说着,母亲就拉着我的手向外走。这下,老板急了,他急忙大声说:“好,我答应你,只是你也要管好你的儿子。”
就这样,母亲和他们达成了协议:十天之内,还清所有的欠款。
就在母亲电话联系家里我几个舅,让尽快打钱给银行卡上的那几天,我是最煎熬的时候。前两天还能坚持住,可到后来,毒瘾的侵蚀让我实在控制不住。在身上乱抓乱挠,在屋里乱壳乱碰,抱着母亲的腿乱喊乱叫。一遍又一遍给母亲说:“救救我吧,妈妈,我太难受了。我不想活了,让我去死吧!”
看到我痛苦不堪的样子,母亲心如刀绞,也死死地抱着我,却不知道如何是好,直到我闹够了,也闹困了,才勉强睡了下来。可一睁眼,又有千万个虫子在吞噬我的身体,让我痛苦万分。我已经完全成了个废人,不要说上学听课,连最起码的生活都不能自理。
万般无奈之际,母亲找来了李静。当她得知我又染上毒瘾的事后,沉默了良久。看得出她是多么的绝望,可是她仍然很冷静地说:“阿姨,你说吧,需要我帮什么忙?”“这样吧闺女,你看小兵现在这个样子,上学是不能了,我也不敢离开,我是想让你帮阿姨看着他,我给学校请个长假,让他去戒毒所。”“可他这样,怎么能走得了?”李静不无担心的说。“那怎么办?”“这样吧,阿姨,你看着小兵,我到医院咨询一下大夫,看有什么办法。”李静突然很有主见地说。“那就谢谢你了。”母亲很感激的抹着眼泪说。
就这样,我在医院的短期治疗后,在镇静剂的作用下,和母亲回到了我所在的城市,在母亲的陪同下,走进了戒毒所,进行了一个新的炼狱般的生活。
在短短的不到三年的大学生活中,我经历了由辉煌到深渊的生活,我失去了做人最起码的尊严,更失去了我的朋友和爱情。我本打算和母亲悄悄的离开学校,我羞于再见学校的每一个人。在我的心里,我的离开,对学校,对我的同学们来说,都是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
可是,就在我走的时候,我没有想到送我的除了我们班的老师和同学外,还有很多之前和我一起组织学校各种活动的学生会成员,我当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激动的泪水一下子涌出了眼眶。尤其是当我看到李静帮着母亲提行李,一直送我到火车站的时候,我深深地给她鞠了一躬。所有的感激,所有的愧疚,都浓缩在这深深地鞠躬里。
在戒毒所,我度过了最难熬的三个月,认真的反省了三个月。这三个月来。母亲依然没有上班,他每天都要来陪我,尽管戒毒所不让家属长时间呆在这里,母亲就在外面等,每天只有看我一眼,她就可以放心的回家。天天如此,从不间断。
李静也定期地打来电话,询问我的情况,从她每次对我的鼓励中,让我更增加了早日恢复正常生活的信心。每 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会想到她的话。“还是那句话,只要你从此改好了,我还是你的好朋友。”
是啊,我必须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不能再辜负亲人和朋友的希望了。
时间已经进入了另一个新年后的春天,距离我毕业的时间只剩下三个月的时间了。下一步的路该怎么走,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看,同学们在向我招手,盼着我早日归校。
看,李静也在向我招手。“欢迎你,浴火重生后的张小兵。”
在母亲的微笑中,我迎着朝阳,踏上了一条光明的重生之路。
二0一九年八月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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