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原创小说 > 小小说

铁蹄下的天空

风沙
风沙
2019-10-06 字数 14667


   1.青龙篇
    
    我叫青龙,是个孤儿,生在南朝洛河未枝一个叫易水的地方。一年前的冬天胡国的铁骑终于踏上了这片土地,那时的胡国勇士们骑在马背上吃着烧烤,反穿着羊皮,他们背着弓,扛着狼牙棒,拧着刀,就这样悠闲的闯入了我们的家园。

    十年前我两岁的时候,也是个狼烟四起的季节。南朝那个时侯最伟大的英雄纵横率领着他的红缨军,前扑后续的冲向洛河以北。那是个铁与血,烈火和死亡的时代,无数铁血男儿聚集在红缨旗下,热血纷洒,血染红了所有北方的土地,每一块泥土中都留下了英雄的血。

    我两岁零四个月的冬天,雪花漫舞在易水的上空。已经溃败了的胡国人就算是在漫长的冬季也无法看见胜利的曙光。胡国的汗在燕京的龙帐里暴跳狂怒,一个簪花、罗扇、轻袖下掩藏的计谋与美人在狂风冬雪的遮隐下悄然南下。
    这个冬天的南朝在呜咽哭泣,英雄死于伟大还有美人与毒酒。死于王的昏聩与所谓的爱情。没有英雄纵横的南朝就和没有希望有什么不同,王沉迷酒色与美人,于走马章台看江山沦落,至此,北方沦陷。
    
    一年前的冬天,我还不是孤儿的这个冬天。易水两岸的青龙和白虎两村又开始了传存一百多年的械斗,大人们为了水源撕开亲情和友情的面皮,打得头破血流,两眼尽赤。
    流血和死人在强悍的民风面前显得柔弱无力,这个冬天的械斗在大雪来临前格外的凶悍。那时十二岁的我,还有十一岁的张保尔和十岁半的冬妮亚赶着七头半的牛和一大群的羊在黄昏的青龙岭,之所以说七头半的牛是因为我们村冬妮亚家的这头老母牛真的是太老了,老的记忆远远穿越过我的出生,见证了南朝二十年来的兴盛与荣辱。

    十一岁的张保尔和十岁半的冬妮亚是我最好的伙伴,他们都有一个很奇怪的名字,我生活的这个世界因为一个外乡人的来临而改变,据大人们说这个外乡人来至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他赤足披发骨瘦如柴,穿一件南朝人从未见过的黑长衣。竟管他的黑长衣破的几乎无法遮住他一根根凸显的肋骨。
    大人们无法说清他来易水的原因,传说就一直伴随着外乡人.据说外乡人出生于美丽的南方,冬天开始下雪的时候,大群大群的白鸟飞过天空,它们美丽的长颈和高贵的头颅从不肯轻易的低下,它们逐水草而栖。外乡人就是追逐白鸟飞翔的轨迹,穿越了无数江河险谷名山雪峰来到那个叫天鹅湖的地方,美丽和传说来的如此猝不及防,外乡人孤独的被眼前寂寞的美丽所震撼,黎明从他的目光里走向正午,黄昏在暮色中流连,当黑夜栖上树梢,月光如水样洒在湖面。外乡人说,我已见过了。他就开始了回返的行程。
    外乡人说,他是追逐蒲公英的种子来到易水的,易水的春天让他感动,外乡人住进了榕树下的庙宇,破败的庙宇就像此时外乡人的身体一样散发出死亡的气息。
    春天过去了,冬天来临的时候,外乡人的脚已经没法走路了,黑夜里外乡人一遍又一遍的对着老榕树说,我不走了,我已经没法走了。
    外乡人在青龙村待了十二年,第一年的秋天村口的张大胆路过庙宇时把他今天收获的最肥美的野鸭子留给了外乡人,外乡人说,你媳妇会给你生个儿子的。张大胆流泪了,他说,十年了,我媳妇还没给我生个蛋呢。外乡人笑,他喋喋的笑声象月影里的夜枭飞过,让人不寒而栗。外乡人从黑色的破衣和排骨间摸出一株干枯的草说,你的儿子就叫保尔吧。张保尔。
    一年后,我的兄弟出生了,他就是张保尔。在过半年我的姊妹冬妮亚来到了这个世界上,已经生了六个男孩的冬大嫂抱着刚满月的冬妮亚来到庙宇前说,我的大儿子叫阿牛、二儿子叫阿猪、三儿子叫阿狗、四儿子叫阿猫、老五叫瘸子羊,他出生时就一只腿长,一只腿短。老六叫山鸡,他总不爱待在家里,老往山里去。现在我们家没有别的动物可以起名了,什么都知道的外乡人你就给小丫头取个名字吧!
    外乡人颤抖着用瘦骨狰狞的手指抚摸过小丫头的脸,笑声又一次唧唧的响起,宛若神龛上偷食的鼠。外乡人从黑色的破衣和排骨间摸出一块温润的羊脂玉说,给小丫头的,她会像天鹅一样美丽。就叫妮亚吧。冬妮亚。
     
    外乡人在我三岁的那年把另一块玉给了我,那也是个械斗的冬天,十五岁的大哥青天身高已快七尺了,除了瘦削你完全不能想象他还是个少年。无论是皮下的肌肉还是骨都天生的表现出强狠,他的力量更是异常超然的悍勇,冬妮亚家的老母牛下地后,老的再也爬不上坡坎了。冬妮亚的六个哥哥大的有二十了,小的也有十四。六个兄弟也无法让迟暮的老牛走上回家的路。大哥天青出现了,那个黄昏的冷风撩拨着他额前的黑发,远处的易水静静地淌过,天青那张和身材极不相忖的脸在黄昏里尽管稚气未泯,却让人惊惧他的凶煞戾狠。大哥天青用一只手托着老牛走上坡坎时,暮色已经悄无声息的降临。
    青龙村的人们都傻了,不是惊惧天青的狠勇,而是他那红的象血一样的眼神,此刻的天青犹若来自地狱的恶魔。

    大哥天青放下我、张保尔和冬妮亚后,只看了外乡人一眼,执着的外乡人正被腋下的一个虱子所困扰,虱子在他的腋下吸食着不多的血液,虱子就像外乡人一样瘦的就剩一层皮了。
    天青的离去,外乡人打量着我,我看见外乡人瞌睡样的眼里开始星光闪闪。
    让我终身为之困惑的是一个人的眼神怎么能黑亮成这样,外乡人伸出了一根指头,在空气和我的眼中指点着,我感到了晕虚,可我还不想睡呢。我努力的睁开打架的眼皮,那一刻我觉得有种东西在我的眼中出现,我看不见却能感觉的到它的灼热。
    我十二岁的时候才知道那个灼热就跟天青的一样血红。外乡人此后就成了我的老师,白天他教我,晚上我教保尔,有时冬妮亚也会照模学样,那一年我七岁。
    
    南朝的英雄纵横也离开这个世界四年了。

    我十岁的那年的冬天,聚压在头顶天空中的大雪迟迟不肯降临,暮色的晚风在易水的上空呼啸着不肯离去,我预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了。有一只手在冥冥中牵引着我回到老榕树的庙宇,外乡人唯一还能动的只有嘴了。
    他的声音宛若来自另一个世界,尽管蚊子都不如。他说,小家伙,我终于又可以走了,又可以追寻白鸟的轨迹回到南方去了。
    我说,先生你回不了,南方就在洛河的那一头,没有人能用嘴走去。
    外乡人笑了,他的声音已经小的不能再象夜枭飞过,他说,你太小了,你大了就会明白的。
    一年后我就明白了。我想,他的灵魂从此象白鸟一样飞过天空,生命的繁华和凋零都是为湖畔的美而存在。
    这个无雪的夜晚外乡人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他唯一留下的除了象咒语般的梵语符号,就是我脖颈上温润的羊脂玉。


 2.白虎篇

    我叫白虎,是个孤儿,生在南朝洛河的未枝一个叫易水的地方。冬天来临的时候,易水就要断流了,一年前十一岁的我就算用大脚趾想也知道白虎和青龙两村又要械斗了。
    九年前两个村的械斗,因为青龙村出了个天青我们从此就没赢过。那个十五岁的少年仿佛来自地狱,每次人潮汹涌大家指手画脚骂爹骂娘的时候,天青都站在很远的河岸边,高高的瘦削,冷静而孤独,他总是漠视着眼前的一切。除非流血。

    每年的冬天都要械斗,每年的冬天都要死人。
    这个传承了百余年的流血就像波涛汹涌的洛河永远没有尽头,直到一年前的冬天。那个雪花还未飘洒,梅花还没开放,哒哒的马蹄声就悄然降临了,它的降临成为我记忆中最深最永久的一个痛。
    
    六年前,我五岁的秋天,落叶象雪花一样飞在易水的上空,凋零的晚秋在夕阳里愁白了七叔公稀疏的发,在白家阴深的祠堂里,冷风贯堂而过。晏纸凌空飞舞,燃香宛若炊烟,红烛爆出巨大的火花。
    对于这个祠堂的记忆除了死人和祭祖,就是这次了。
    七叔公垂老欲死的眼神漠然决绝的扫视着面前跪伏的八个四五十岁的侄儿,苍老和怨恨象树根一样爬满他的脸,他那刀刮铁皮似得声音再一次回荡在祠堂的每一个角落,它让门外幼小的孩童们不再敢哭泣,也不再敢撒泼欢叫。
    七叔公说,三年了,我们白虎家已经连着输了三年。对面青龙家的龙吟已经出世了,而我们的虎啸呢?
    五岁我还不懂什么龙吟呼啸,我倚在我妈的小腿上品尝着右手大拇指的滋味,七叔公那难听的声音影响了我对大拇指的尽情感受。其实,有时候孩子们也会互相影响的,唆大拇指成了我幼儿时最美好的记忆,并不断地诱惑着其他的孩子。先是二爹家的暴牙巨,四爹家的和尚,再后来是六爹家的鼻涕和七爹家的小廖。他们对大拇指的感觉远没有我来得强烈,这个几乎陪伴了我一身的招牌动作,我妈说是来自我小时候磨牙的经历,对此我不屑一顾,不过她的话还是让我沮丧。
    五个都爱唆大拇指的孩子,六年后都成了孤儿,这是大家始料不及的,庆幸的是大家都活了下来。那已经成为我们少年时代最后一段有关青龙白虎村的回忆,有血,有泪,还有我们所有的亲人。

    祠堂里的一声巨响,终于让我失去了对大拇指的品尝。七叔公的暴怒我觉得他是在试探祖宗台案的结实程度,也是对小字辈的一种挑殉。列祖列宗的牌位在台案上慌张的摇摆着,积尘在焚香中唰唰直落,又飞扬到空气里。它使七叔公的呼吸受到了影响,老家伙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就像村后阿哑家打铁的风箱,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七叔公喘够了气,目光已经暗淡。他躺坐在台案前巨大的太师椅里生命的活力正在一分一分的离开他枯老的身躯。刀刮铁皮似得声音已经走不出空旷的祠堂,他喃喃自语或者是喋喋不休的诉说着白虎家的光辉历史,他从夕阳西落说到暮色渐浓,直到月上树梢了还是没完没了。

    小孩子饿的哇哇哭叫,大人们也精疲力尽。七叔公还是不停的再说,他的言语变得语无伦次,杂乱无序。我那时吃着小姑偷着塞给我的糍粑,糯米的黏黐和豆粉的香甜完全主宰了味蕾,我在食物的感觉上永远都比一般人据有更高的天赋。我想,七叔公还会不停的说下去得,他如果不说,就很快会死去。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站了这么久,我已近厌烦了。门外的人也早就听不清老家伙的唠叨了,我想该我出场了。我离开母亲的腿,在月色中已经麻木了双腿的母亲完全没有感到我的离去。当我爬过门槛,像个大人似得度着方步 ,走向台案时,一切都注定了。
     
    母亲惊慌失措的想抱我回去,她的手无法企及我和她之间的距离,脚下的门槛是一道有关族规的分界线,性别的差异使她根本无法跨进那道门槛。
    我的贸然出现其实并不是个意外,作为白家长门小孙子的我拥有着无限让人羡慕的过去,在失去的岁月里,这个喋喋不休的老家伙对我的喜欢和宠爱超过了他的亲孙子小廖。这里的任何东西我都比我爹还清楚,他之所以不肯轻易的死去,是因为他想我亲自去见他。我知道,我不见他所有的人都会跟着受累。

    那时候跪在最前面的我爹几乎要晕了过去,我的出现让他难堪到了极致。穿着白色直缀长衣的我悠悠晃晃的来到七叔公的面前,老家伙终于因为我的到来而停止了他的刀刮铁皮,他的目光中突然就有了雨过彩虹的那种绚丽。
    这让我终身为之困惑的是一个临死的眼神怎么能会这样的绚丽,七叔公伸出他的手拉住了我的手。我立刻感到了死神的来临。

    苍天霸血,龙吟虎啸;朱雀玄武,天下太平。
    
    这四句歇语是七叔公留给我一个人的,竟管我不明白,还是记住了。七叔公除了留给我这句话,还把象征着族长的虎符留给了我,这让所有的包括我爹在内的八个长辈恸哭不已,他们的哭声彻夜不眠的响在易水的夜晚。
    对非金非玉的虎符的喜好让所有的人包括我爹都觉得不可理喻,那个东西从此就像长在了我的身上,大人们想看一眼我都会哇哇大哭,我的哭声是如此的干净利落,大人们这时候总回忆起七叔公那刀刮铁皮似得声音。
    直到两年后,我一握住虎符,手就变的象金属一样坚硬而有光泽,那种瞬间流走于全身的力量使我兴奋,更多的时候是生不如死。
    这种痛并快乐的感觉我会和我的四个兄弟分享,暴牙巨、和尚、鼻涕和小廖每次都说不再玩了,这实在是过于难受啦,但是四个小家伙第二天仍会缠着我。那一年我七岁。

     南朝的英雄纵横也离开这个世界四年了。

     据说他的兄弟们早已淹没在铁与血的硝烟后,一个没有英雄的时代是可悲的。


    
我们微信平台:微文美刊 / 美刊之声 / 读者园地,欢迎投稿!
点赞()
打赏()
    我要投稿
    铁蹄下的天空的评论 (共 0 条)
    加载中......
    发表评论

    栏目导航

    推荐阅读

    广告

    热门阅读

    扫一扫关注一线文学

    13517070227